2.为什么看来天下太平,其实却岌岌可危?

  “文明是一种阴谋……现代生活是一群人装阔的无言契约。”

  ——约翰·巴肯(John Buchan)(1875—1940)

  有两种情况,即使整个文明已走向困境,表面仍天下太平。

靠“初始资本”而活

  1980年代早期,我在一家新成立的电脑软件公司担任行销顾问。四位年轻人集结了约17万美元,包括他们自己或父母所存的钱,期望从研发并上市优于当时通行的Word Star文字处理程序以致富。

  用这笔投资,他们租了一栋小型办公大楼的第二层,有五间私人办公室,一间会议室和一块秘书工作区,请了设计公司设计了商标、有衔信纸和入口处的大招牌。又租了四辆绅宝(Saab)为公务车,买了橡木桌子与皮椅,请了花匠与水族店分别设置并照料盆栽和一个海水水族箱。每个人每年薪水三万美元,而且雇我去了几天,待遇优厚。

  他们是聪明的程序设计师、电脑软件专家。我毫不怀疑他们能写出便利使用者且可热卖的文字处理程序。一进入该公司,我便嗅到成功、繁荣的气味,在前座的女秘书,看起来年轻干练,四个创始人西装革履,地毯留着整齐划一的吸尘痕迹,大型的复印机、碎纸机、邮戳机和办公室电脑,一流,高级,一片蓬勃景象。

  在会议室的橡木桌和舒适的皮椅上,他们踌躇满志地诉说着,他们以及那些投资者将如何成为百万富翁。他们计划一面筹资,一面致力于开发和行销新产品,他们已设定了一年的期限让产品上市。

  我后来拒绝加入他们,因为我曾在其他的“准企业家”身上,看过类似的情节,我很肯定这情节的结局为何。

  半年后,我再度应邀去访,那时公司已有20个员工,正热热闹闹地工作着。产品即将完成,也已经为要来的商展印好了宣传手册。他们提供就业机会给当地社区,支付租金给房东,增加座车至6部,银行里有了25万美元的资本。虽然他们尚未生产或卖出任何东西,但将迅速出击,一切看好。

  再过半年,我从他们的一位投资者口中得知他们公司关门了,那四位合伙人的薪水涨了四倍,而产品还没来得及上市,公司已经用尽了现金。公司看起来光鲜亮丽而且稳固直到最后一天,所有员工仅给予24小时的离职通知。投资人赔尽了资本,因为他们在能财务独立之前就先吸光了资产。

“庞氏骗局①”

  庞氏骗局是天下太平直到最后断粮之日,就在最后一日突然瓦解的另一种方式。以下这个美国企业家的故事颇引人入胜。

  1917年,庞氏(Charles A.Ponzi)是个佛罗里达的串街油漆匠,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欧洲,其财政系统正在蹒跚学步,庞氏感到可以利用这种战后财务混乱的机会,牺牲数千人的生计来成就自己为百万富翁。

  1919年,他迁居到波士顿并开了一家“证券交易公司”,他宣称,该公司将购买法、德两国的国际回邮优待券(此时两国的货币严重贬值),再到美国以美元卖出,以此赚取美元与崩盘的法、德货币之价差。

  这样的计划,其实是行不通的,但庞氏和其初期投资者竟然都发财了。

  庞氏以一个半月内即提供 50%的回收,招揽超过4 000个波士顿市民的投资。这些刚开始的几千人均得到如宣传所言之优厚的利息:庞氏用新投资者的钱来支付旧投资者的利息。这些获利的投资者口耳相传地把这个快速发财的机会传了开来。庞氏曾盛极一时地雇用数十个员工日以继夜算着层叠如山的钞票,不到半年就累积了 1500万美元以上。

  在庞氏企业的全盛期,一家报纸甚至称他为历史上最伟大的意大利人。他以不惯有的谦逊语气回答说:“不对,还有发现美洲新大陆的哥伦布及发明收音机的马可尼。”

  但是后来波士顿报纸对他不利的报道,最后造成新投资者却步,没有新钱来支付旧投资者的利息,他把店门一关,带着成千上万个对他没有怀疑心的投资人之毕生积蓄潜逃。

  1996年阿尔巴尼亚也发生了类似的阴谋,几乎使政府垮台。四分之一以上的阿尔巴尼亚人把毕生积蓄投入由地方性犯罪组织所进行的数个大型庞氏骗局。阿尔巴尼亚总统贝里沙说,当时认为这种事是自由市场的正常情形,政府不应介入资本主义的运作,因此未及时阻止它。虽然人民进行示威暴动,但终究无效,这些积蓄再也回不来了。

矿物燃料:初始资本或庞氏骗局?

  这世界正依赖其储存于矿物燃料(石油、煤、天然气)的能量存款而生活与成长,这是像庞氏骗局或那家充满希望的软件公司的经营方式?我认为较像后者,不过二者的影子均存在。

  地球矿物燃料的蕴含量是有限的,虽然对确实的数目有多种说法,无人否认限值的存在,而且我们相当清楚这限值的范围。我们利用这些燃料来维持人口的成长,从发现石油与煤之前的5亿左右到现在的60亿。这些燃料使全球得以进行看来似乎重要的狂行,而这些狂行正造成世界环境与人类家庭永久性的改变。

  燃料什么时候用尽?

  那些在近来兴盛时期大捞一笔者可能认为他们存活的机会颇大,除非爆发全球性传染病或核战争。他们也许是对的,甚至可以带着一小部分人存活下去,就如在经济盛景逐渐消失的社会所必然发生的状况一样。最后剩下来给较不幸的大多数人的食物和能源,就如同庞氏骗局和那家软件公司的投资人所回收的一样:一点点甚或零。

  那些软件公司的人离开了公司,只要再找一份工作维生即可,但我们世界若用光了石油,可不能就关上门再找替代能源就好。

  第一,数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燃料缺乏时,战争必然爆发(以后会再谈此点)。

  第二,替代能源尚未发展完全。

  然而也有好消息:非矿物能源的确存在,其使用也在增加中;只是不幸的,普利策奖得主吉尔斯潘(Ross Gelbspan)(在其 1997年((The Heat Is On》一书中)指出,美国石油和煤炭工业正积极而有效地阻碍那些科技发展。吉尔斯潘清楚地告诉我们,需强化替代方案的研发,如此,当石油枯竭时我们的孩子才有法可用。

我们能借成长把问题抛开吗?

  同时一些专家和经济学家敦促我们“借成长把问题抛开”。1954年英国财政大臣巴特勒(R.A.Butler)首先提出这方案,他建议政府不应再设定某种成长目标,如建造多少房子或新铁道,而只要注意维持3%的成长率。他估计在此成长率下,到1980年每个英国人会比当时富有两倍。

  根据爱尔兰经济学家杜思韦特(Richard Douthwaithe)在1989年的研究,事情的发展确如巴特勒所料,然而却也发生了其他指标也成长两倍的问题。在收入分布金字塔顶端的人和最穷的人,其财富都增为两倍了,意即本来一年赚1000万英镑者,现在赚2000万;本来一年赚1000英镑者,现在2000镑。虽然后者的生活标准稍微有改善,但仍在赤贫中煎熬。杜思韦特说,在此过程中,发生了“社会及环境灾祸”,犯罪率增加八倍,失业也增加了,慢性病和精神疾病蹿升,离婚率激增。这些效应都先被杜思韦特预测,然后被历史证实。

  美国的生活状况也同样地江河日下,平均每天有10万个儿童带枪到学校,40个儿童多因意外而在枪下丧命或受伤。(最近看到一个汽车保险杆上的贴纸说:“武装的社会是有礼貌的社会”,不知他是否认为今日的学校比上一代有礼?)而且,稳定家庭的美梦已被单亲儿童的事实所取代,美国一半以上的儿童是单亲儿童。

  环顾世界,我们发现,快速成长正绷紧每个国家,而遭受最大痛苦的,通常是没有分享到社会上流所把持的权势与财富者(无论社会上流是指企业、政府或军方)。

  科技,如果有任何作用的话,便是加速这个过程。例如,20世纪初,所有战争90%的死伤都是军人,而在世纪末,由于遥控高科技武器(可以更有效地杀人并使士兵免于直接战斗)以及许多高效能武器的发展,军民死伤比例正好相反:所有战争90%的死者为老百姓。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2000万以上的人死于战乱.而在可确认的82场战争中,79场为老百姓死伤最重的内战。

  而且,大多数的战争都因争取资源的控制权而起,如林地、农地、石油、煤与矿产。

  在1997年9月25日于香港举行的各国中央银行会议上,世界银行总裁沃尔芬森(James D. Wolfensohn)指出,30亿以上的人,即地球一半以上的人,或者说1800年世界人口的三倍整,在每日不到2美元维生的状况下挣扎。他说:“我们活在定时炸弹之中,除非现在有所因应,否则这炸弹可能就爆炸在我们孩子面前。”约在同时,在华盛顿的人口研究院发表了一篇报告,说明82个国家(超过世界国家的半数)已经陷入危险,粮食生产不足,也无力输入足够的粮食来养活人民。

古老疾病再现

  我们这个人口密集的世界并非仅面临战争、贫穷与饥饿的威胁,许多科学家对由高人口密度与快速流动率所引起的流行病之潜能,感到忧心忡忡。1997年8月21日,美联社报道,香港一位三岁男孩在一周前死于一种从未在人类身上见过的流行性感冒。这种流行性感冒(与曾在1918年导致全球2000万人死亡的流行性感冒一样)显然从某种鸟类跃过物种间的藩篱,是致命的,而且这种被美国和荷兰实验室鉴定为H4N1—A型的流行性感冒,尚无疫苗可用。美联社在隔一天又报道,一位密歇根居民感染了一种常见的葡萄球菌之新菌种,它能抵抗所有的抗生素,包括最新最强的抗生素。在亚特兰大疾病控制中心的医药流行病学家贾维斯博士针对此事指出,杀人细菌的生物定时炸弹已经开始计时。三天后,华尔街日报报道了在新泽西发生的第二个病例;此后,该病已蔓延全美。

  《圣经》中曾提到“痨病”,这是肺结核以前最常用的名称。

  痨病?一些人也许会斥之为大惊小怪,毕竟最近在美国报纸头条或电视均不见肺结核之名。但是,请看以下有关肺结核骇人听闻的实际情形:

  美国最近的一份官方报告指出:“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统计,肺结核名列今日全球传染性疾病中成人的头号杀手。由于忧心肺结核流行的程度,WHO于1993年4月宣告肺结核是‘全球紧急事件’,这种宣告在WHO史无前例。”

  这份报告再深入说:“每一个时钟滴答声,就有一个人新感染肺结核,一秒一个新病例,世界人口整整三分之一已感染了肺结核(有5%到10%的患者会变成重度病患,极具传染性)。每年因肺结核而死的成人比艾滋病、疟疾和热带疾病的总和还多。”

  肺结核的问题之一是易于传播,如美国健康与人民服务部指出:“肺结核不像艾滋病,而比较像一般感冒,经由空气和不经意的接触传播。当患者咳嗽、打喷嚏、说话、吐痰时,肺结核杆菌就从肺部排出至外界,可以停留数小时等待别人再度吸入。”

  若不加以治疗,开放性患者一年会感染10至15人。

  科学救不了我们吗?不幸的是,现代医学其实要为这个问题负大部分责任。就在肺结核于全球,特别是高人口密度的发展中国家快速传播开来的同时,由于药物的滥用而出现一种可说无药可治的新型肺结核。

  名为“多重抗药菌种”的这些肺结核菌几乎总是使人痛苦而死。如美国健康与人民服务部指出,“有些多重抗药菌种是无药可治的,他们迅速传播全世界的能力令人忧心,虽然缺乏数据,研究人员估计,超过5000万人已感染了至少抗拒一种常用肺结核药的肺结核菌”。

  你是否认为这是第三世界的问题?在权威的科学杂志《自然》上的二篇论文指出,肺结核正传遍美国,在纽约市和洛杉矶尤其危险。谈论胸腔外科的医学杂志《Chest》指出,美国约自1984年前开始了“肺结核下降趋势之惊人反转”,过去十年间,HIV和肺结核在许多大都市的罹患率已上升到“流行”的程度,在曼哈顿的Bellevue医院,多重抗药菌种肺结核在1991年的病例和之前20年任一年比较,增加了7倍。

  当然,这只是一种疾病,其他尚包括脑炎、1918年致命流行感冒的重现、毁灭美国东岸河道和海口的 Pfisteria piscicida,以及其他数十种病。

  甚至有传染性蛋白质的问题(所谓的prions),一位科学家因此发现而于1997年获诺贝尔奖。除了他们所发现的1980年代英国的疯牛病(Mad Cow Disease),其实还有许多其他在饲养动物和全球人口中迅速蔓延的传染性蛋白质。

  即使面对这许多由我们爆炸性成长造成的灾祸与潜在危险之证据时,那些建议考虑放慢成长脚步者仍被叱喝为勒德分子②( Luddites),或环境激进分子或对基础经济学之无知……或甚至反成长,就好像我们所需要的只是更多的成长。

  不过,那些叱喝,主要来自于那些站在财富金字塔顶端、快使地球窒息的人。

我们可能没有看见或听见事实

  另一个认为天下太平的原因是,整体而言,美国人对世界其他地方之事所知甚少。美国发明的《世界年鉴与事实的书》竟未把饥荒列入,倒是涵盖了极广的美国广告厂商、美国大学校长、美国影星、美国国会议员和美国运动员。

  世上最强盛的国家,有着最大的传播媒体,怎么会如此无知?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美国电视新闻很少深入报道国际事件,但对所谓“热门”故事趋之若骛,例如辛普森(O.J.Simpson)的审判,因其吸引观众才能提高广告收益。商业电视,包括电视新闻,毕竟要在商言商,这些人的薪水都来自广告,而没有观众就没有广告,正如柯立芝(Calvin Coolidge)曾说,“美国之事就是商业”。

  不幸地,今日大型跨国企业通常站在全球环境破坏的最前线,而有四家列名美国一百强的企业拥有播放晚间新闻的电视网,这是美国人为何如此无知之不可忽视的部分原因。

  对这些企业而言,报道新闻只不过是一件商业行为,多数新闻消费者忘记了,报纸和电视是从确保销售率或吸引广告客户的角度去报道新闻,因为这样才能提升广告收入,即利润。报道真实之为公众着想的角度常因商业考量而坐冷板凳,谈商业才能赚钱。

  商业考量也许能为他们赚钱,但对我们而言,却非一种获知事实的可靠方式。

  在新闻之处的节目中,媒体所展示给我们的,也只是个理想化的而非真实的生活。例如,在情景喜剧和其他节目中很少看到无家可归的游民,但其实美国一些地区的情况,慢慢开始与遍地穷人的孟买有些相像。

  注释:
  ①庞氏骗局(Ponzi Scheme),指骗人向虚设的企业投资,以后来投资者的钱作为快速盈利付给最初投资者以诱使更多人上当。
  ②勒德分子,1811年至 1816年英国手工业工人中参加捣毁机器运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