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从一个僧侣来的教训

  “你使用‘文明’这个字,其代表一组的抽象概念、象征及习俗。经验乃倾向于假想身历其境而感到的;感情是预先消化且刺激的;而感觉变得比事物更真实”

——杰克·万斯(Jack Vance),《灰色王子)

 

  描述世界最好的方式,是从你本身的内在世界开始。

  我在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一个无法预期的地方,经由一位稀罕的灵魂而感受到这句话的涵义。这个人后来成为我的良师益友。

  1985年,我在一次由美国运通公司及荷兰航空公司赞助,为旅游业者所举办的三天会议中,担任主要演讲者。大会是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一家漂亮的饭店里举行。当我结束一场长达一小时的有关沟通技巧的演说之后,荷兰观光局邀请数百位与会者共进盛大的晚宴。

  当我走进摆满圆桌和坐着两三百人的大宴会厅,我瞄到在远处的桌子旁坐着一位东方面孔的男士,他的旁边有个空位。他挥手叫我过去,并站起来介绍自己是谭乔治医生。乔治站起来时比我矮一英尺左右,约比我大30岁,然而我觉得他只有40多岁。乔治告诉我他出生于缅甸。他有着大部分缅甸人都有的大脸和黑皮肤,说话的神态优雅且果断,好像是贵族或受过外交训练的人;斑白的头发分梳两旁,而温暖的笑容似乎牵动脸上每一块肌肉。

  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但我的感觉不只如此。事实上,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我和别人相遇时不常有的感觉。记得当时我觉得他好像根植于地上,呈现出一种具体的“我存在于此时此处”之神态,这使得他的影像明亮清楚,而房间里的其他事物暗淡而有点失焦。

  除了立即喜欢上他,我非常确定在其他地方见过他。因此我问:“乔治,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调笑着说:“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一起做过和尚。”

  会议剩余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一起谈话与散步。乔治的妻子南希是一位旅游业者,这就是乔治来到这次大会的原因。他在加州做泌尿科医生。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他在美国拿到医学博士的学位及医师执照。然而,不久他就受到其妻舅(当时的缅甸总统)征召,进入缅甸外交界。

  “我在伦敦有一天醒来,”乔治告诉我,“突然领悟,我真的不想做外交家,我只想行医。因此,我回去见我的妻舅,告诉他我要辞职。但他不让我退出,他说我若离开国家,他将宣布我是‘不受欢迎者’,并将被逐出缅甸国境,因为我知道太多国家机密。所以我就进入泰国的一家寺庙。”

  乔治在泰国的一家寺庙开始研习止观禅定。

  遇见乔治提醒了我时刻清醒与警觉的必要。他每天练习从庙里学来的打坐、冥想及太极——一种身体运动式的冥想。

  几年后,乔治65岁生日的两周前,我打电话问他的生日计划。“我没有任何计划,”他说,“但我想去某处冥想,你要一起去吗?”

  我打电话订了一张飞往旧金山的便宜机票,在乔治生日那天,与他一起开车至北旧金山的山区,穿过红树及尤加利树,直达一个可以鸟瞰太平洋的景点。当太阳从深红到火红,然后沉入大海,我们一直坐在那里练习止观禅定的冥思法。那是很棒的一天。

  1997年1月,我接到乔治打来的电话。那是两三年来我们第一次谈话。“我的膀胱和肝脏长了恶性肿瘤,”他说,“无法动手术了。但我已经74岁了,也许会扩散得比较慢。”

  我很震惊,马上订了飞往旧金山的机票。

  照南希的说法,乔治那天很快乐,可以下床四处走动。事实上,他几乎是跳来跳去的,似乎对我能来看他感到非常兴奋。“你能来实在太好了!”他重复说了好几次。

  因他病得很严重,他的小孩和亲戚都赶来看他,甚至有远从伦敦来的。因此,我们中午便到一家日本餐厅用餐。

  在餐厅里,我们喝着绿茶和味噌汤,我问乔治如何消磨时间。

  “我越来越常停留在‘空’的状态。”他微笑着说。

  “空?”

  “通常当我沉思时,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此时此地。”我说。

  “一点也没错,”他说。“你一旦产生想法”——他弹指,“噗,此时此地便离开了,你就跳出当下而进入思想中。所以我修习止观禅定,也就是全神观察,只置身现在,但不评断事物,不去想它们,只是单纯地在这里。”

  “你从哪儿学来的?”我问。

  “泰国时我有一个小洞穴,每天下午我都坐在里面。师父告诉我,只要坐在那里数我的呼吸。然而,他说每次不可数过四,因为大部分人无法在四个呼吸的时间内维持注意力。所以我按着呼吸数到四,再从头来过。”

  我告诉他我第一次学坐禅时,禅师教我数十下呼吸。乔治听得大笑。

  “如果你的注意力可维持十个呼吸,你就接近开释的状态了!我绝不建议一个初学者持续这么久的时间。”

  “那么,当你打坐时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一开始所有的思潮都会汹涌而来,一波未平,一彼又起;一下想这,一下想那:洞穴及庙宇,我的国家和政府,或是午餐吃什么等等的事情。然后,我会想我的呼吸和身体。”他微笑着说,“那是最难避免的。”

  “然后呢?”

  “终于,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有一天我在午饭后静坐,当晚餐的锣声于晚上6点响起时,我觉得时间只过了几分钟。时间过得是这样快,只因我存在该时该地。”

  “你觉得当人们冥思时,时间移动的速度会改变吗?”。

  乔治耸一耸肩:“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的确是如此。也许时间并非真实的,而只是大脑创造出的技巧,使我们可以区分此时和彼时。但当你静坐并专注于当下,时间便不存在了;只剩现在。”

  乔治说,描述世界最好的方法是由自己的内心世界开始。我鼓励你经由冥想来经历它。

  例如,多数人相信他们在“经历世界”。我们看到眼睛所看的,听到耳朵所听的,感觉到身体所感受的,尝到和闻到可尝与可闻的。但实际上,只有极少数人可以体验到内在的真实的感觉。

  其实,我们一有感觉,便立即将之概念化,在脑中与自己讨论。这内在的对话,大部分是判断、评估、比较与联想,将我们从周遭的真实感觉拉回来。然而,我们以为那才是真实,甚至未察觉进入思想之前多出的一步过程。

  如果这听起来太抽象或教条式,试试以下这种简单的实验,就是前面提过的,听听你脑里的声音。

  在读完这段文字后,暂时放下书看看四周。聆听能听到的,然后感受皮肤及身体的感觉,再观察看到的事物;试着不要在脑里讨论。如果能维持“脑中无语”达三秒,完全与周遭“融合”,你已经好过大部分的初学者。如果你能将纯粹的感觉意识保持在一二分钟以上,你就达到已逝的当代基督教僧侣托马斯·默顿(Thomas Merton)常提到的心灵状态。

  所以,我们经常跳动于感觉与对感觉资讯之自我讨论之间。这讨论将我们拖离真实世界和生命的经历,而置于自我个人的思想、判断和比较的意识中。

  我们多数时候活在意识的内在思想空间里,对周道事物的反应,乃基于我们所告诉自己之有关“真实”的故事。我们若能切断脑中的喋喋不休,切断评估与判断,我们可以卸下这些故事而经历“真实”,经历神圣的当下。

  找出对你有效的途径,听觉、触觉或视觉的,学习经历当下。静坐下来,单纯地听、看和感受——停止内在的唠叨——每天10到20分钟。因为你、我和每个生物都是相互关联的,你的冥想将会正面影响自己和所认知的真实,也会传播出具有正面改变效果的涟漪至全世界。